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卓烨岚被季泽安那刀子般的目光刮得浑身不自在,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,试图化解这凝滞又充满火药味的尴尬,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:“那个……季叔,洛水前辈,这山间夜凉,又临近温泉湿气重,实在不是久留之地。晚辈在山脚下有一处临时落脚的小别院,离此不算太远,地方虽简陋,但遮风避雨、烧些热水尚可。不如……先移步过去,让嫣……让大小姐换身干爽衣服,暖暖身子,再从长计议?”
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又周到,既给了台阶,也点明了眼下最实际的困难——我们这一行人,总不能杵在这温泉边喂蚊子、大眼瞪小眼。
师洛水牵着我的手,闻言转过头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神色,对着卓烨岚微微颔首,语气慈和:“烨岚有心了。别理他,”她瞥了一眼依旧脸色铁青的季泽安,“他就是个炮仗脾气,一点就着,看着凶,其实没什么坏心眼的。就是担心孩子,急昏了头。” 她这话既是安抚卓烨岚,也是说给季泽安听。
卓烨岚明显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肩膀都松垮了几分,连忙道:“前辈言重了。那……晚辈就僭越,也和嫣儿一样,唤您一声洛水姨了。” 他心里暗道侥幸,还好这位看起来通情达理的洛水姨在,否则面对那位明显在暴怒边缘、武力值恐怕深不可测的季叔,他真怕自己一个应对不当,就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暴揍一顿。倒不是一定打不过,关键是这身份尴尬……他敢还手吗?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啊!
师洛水没再多言,只是温和地点点头,然后小心地将我抱上卓烨岚那匹白马的鞍前坐稳。她自己则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随从牵来的马。季泽安见状,重重地哼了一声,终究没再说什么,只是又狠狠瞪了卓烨岚一眼,那眼神里的意味复杂难明——有审视,有不满,或许还有一丝“便宜你小子了”的憋闷。他也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。
于是,一行四人,三匹马,沉默地踏上了下山的路。我窝在师洛水身前(她坚持要我与她同乘,大约是怕季泽安途中又发作),父亲和卓烨岚各骑一马,一左一右,将我们护在中间。山风穿过林隙,带着湿冷的夜露气息,吹不散弥漫在我们之间的尴尬与沉寂。只有马蹄踏在湿滑山石上的嘚嘚声,以及偶尔的虫鸣,点缀着这令人倍感压力的行程。那气氛,简直比这深山夜色还要凝重几分。
然而,老天爷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折腾。刚行至山脚,还未踏上相对平坦的官道,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变脸!浓云翻滚,狂风乍起,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劈头盖脸砸落下来,顷刻间便连成一片滂沱雨幕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视线受阻,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。
“该死的天气!”季泽安咒骂一声,动作却极快,一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的玄色外袍,看也不看,反手就朝我这边兜头丢了过来,“丫头,遮着点头顶!别又惹上风寒!” 那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汗味与某种凛冽松针的气息,将我连同身前的师洛水大半罩住。
雨势太大,袍子也只能稍作遮挡。我们谁也顾不上多言,只能冒雨奋力策马,朝着别院的方向疾驰。冰冷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衣衫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等我们终于狼狈不堪地冲进别院的大门时,四个人早已从头到脚湿透,发梢衣角都在滴滴答答地淌水,活脱脱四只狼狈的落汤鸡。
早已候着的白叔见到我们这副模样,吓得手里的灯笼差点掉地上,惊呼一声手里不停比划着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这是怎么了?!” 也顾不得多问,连忙扔了灯笼,一边招呼着院子里有限的几个仆役赶紧烧热水、准备干净衣物和姜汤,一边自己先冲进灶房生火。一时间,这平日寂静的小别院里人仰马翻,灯火通明,充满了烧水声、催促声和湿鞋子踩在地上的吧唧声。
好不容易,每个人都分到了热水,能洗去一身冰冷的雨水和泥泞。我泡在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浴桶里,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冻得有些麻木的四肢,本该是极舒服的放松。可不知怎的,脑袋却越来越沉,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,一阵阵的晕眩感袭来。
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触手一片滚烫!
完了……我爹真是张乌鸦嘴。
“洛水姨……” 我挣扎着想从浴桶里站起来,声音却虚弱得如同游丝,“救命啊……我头晕……”
话音未落,眼前骤然一黑,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,温热水花四溅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我似乎听到房门被急促推开的声音,以及师洛水惊惶的呼喊:“嫣儿——!”
我陷入了一片奇异的混沌。
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,轻飘飘地悬浮着。触目所及,皆是柔和、变幻着七彩光泽的泡沫,大大小小,无声地漂浮、聚散。脚下没有实地,却有种被绵软云朵承托的安稳感;伸出手去,触及的泡沫温润微弹,随即悄然破裂,散成更细碎的光点,旋即又有新的泡沫生成。这里没有声音,没有压力,没有那些纷繁复杂的人和事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温暖的柔软与宁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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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舒服……舒服得让人意识沉沦,所有的疲惫、惊惧、彷徨,都像被这些泡沫温柔地包裹、吸走了。我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念头:就这样吧,留在这里,再也不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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